黄土高原的绿色呼唤

——延安市退耕还林二十年系列报道之一

  80多年前,美国记者埃德加·斯诺在《西行漫记》中,将延安描述为“在中国见到的最贫困的地区之一”。黄沙漫天曾是这里的真实写照。
  苍茫的黄土高原,光秃秃的山峁上,兀立着一棵孤零零的杜梨树——这是陈凯歌担任导演、张艺谋担任摄影的电影《黄土地》中多次出现的镜头。
  “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20世纪80年代,一首《黄土高坡》唱遍大江南北。歌中黄土高坡上的大风、窑洞、耕牛等艺术符号背后,表现的是生活在黄土高坡上人们的辛酸、辛劳和辛苦。
  延安,这块历史上曾经水草丰美、牛羊衔尾的美丽地方,由于穷耕滥垦、肆意放牧、过度砍伐,自然植被遭到严重破坏,水土流失十分严重,农业生产条件和人们的生存环境不断恶化。
  恶劣的生态环境让贫困犹如一道如影相随的咒语,萦绕在这片黄土地人们的头上。

 

八月二十八日,延安市城区被青山环抱。记者 赵晨摄

  
  挥之不去的“黄色哀愁”
  延安是中国革命的圣地,中国共产党在这里领导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孕育了新中国。
  在漫漫的历史长河中,延安未曾改变“沟壑纵横、秃岭荒山、尘土弥漫”的黄土高坡印象。“春种一面坡,秋收一袋粮”是延安人民挥之不去的“黄色哀愁”,“一块白羊肚手巾,一张沧桑的面孔”是延安群众真实的生活写照。
  面对恶劣的生态环境,延安人从未放弃梦想,未曾停止建设美好家园的脚步。他们与天斗,与地斗,与命运抗争,为幸福生活而努力奋斗。
  新中国成立以来,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在经济总体快速发展的同时,延安人民在治理水土流失、改变穷山恶水的实践中付出了艰苦卓绝的努力,虽然取得了成效,但依然陷入“越垦越荒、越荒越穷、越穷越垦”的恶性循环。
  资料显示,到20世纪末,全市水土流失面积高达2.88万平方公里,占总面积的77.8%。土壤侵蚀模数达每平方公里9000吨,年入黄河泥沙2.58亿吨,约占入黄泥沙总量的六分之一。当地老百姓总结为“山是和尚头,沟是千丘丘,三年两头旱,十种九难收”。联合国粮农组织专家考察延安后曾断言:“这里不具备人类生存的基本条件。”

 

吴起县吴起街道南沟村水上乐园成为游客休闲好去处(8月13日摄)。记者 赵晨摄

  
  在宝塔区青化砭镇裴渠村村民郭红军的记忆中,过去每年春季,都是风沙季。“那时候的延安大地,春天刮得全是黄风,漫山遍野都是尘土,白天家里都要开灯。每家都种四五十亩地粮食,但广种薄收。头一年打的粮食,第二年四五月就断顿了,会过日子的婆姨做饭时得给粮食里掺一些米糠,才能勉强维持到当年收获新粮的时候。村里的小伙子都不好娶婆姨。”郭红军告诉记者,想起那段日子,都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对那时候的延安人来说,做饭离不开烧柴,砍伐林草直接加重了生态环境的负担。人们吃水很困难,每天得从很远的地方,赶着毛驴去拉水。
  上了年纪的延安人对那段难熬的时光都记忆犹新。吴起县吴起街道南沟村党支部原书记闫志雄告诉记者:“山上是大面积的耕地,剩余的都是荒山。不长草,更不要谈长树了。群众都把羊在山上放着。羊就是‘一把剪子、四把铲子’,一张嘴就是一把剪子,四个蹄子就是四把铲子。山上的草都被羊吃光了。这就是年年造林不见林的原因。”
  由于人口、牲口、灶口的刚性需求,过度放牧,乱砍滥伐,人为破坏,让土地保不住水。下暴雨的时候,山洪一冲下来,山上就像被耙子耙过一样,一个个渠一个个道,全是洪水。“开一片片荒地脱一层皮,下一场场大雨流一回泥,累死累活饿肚皮”是干旱的黄土地留给延安人民深刻的记忆。
  生态环境的持续恶化,使自然灾害频繁。
  时至今日,老人们依然对洪水有着恐惧的记忆。“那时,一年四季基本不下雨,一下雨就是暴雨。因为山上没树没草,留不住雨水,一下大雨就发山洪,村民喂养的牲口被冲走是常有的事。”郭红军说,1993年七八月的一个中午,一场暴雨突然而至,很快形成来势凶猛的山洪,洪水灌满了河槽,淹没了公路,等洪水消退后,裴渠村村民高同芳13岁的儿子再也没有回来……
  以干旱出名的黄土地渴望告别挥之不去的“黄色哀愁”,延安人民迫切呼唤绿意盎然的春天!

 

8月21日,吴起县胜利山上草木葱茏,云海翻腾。记者 赵晨摄

  
  政策从“羊倌儿”的实践中来
  延安的退耕还林是从吴起起步的。
  “过度的开垦和放牧使得整个吴起大地不堪重负,像一个呻吟的病人、一位失去活力的老者。”有人这样描述当时的延安市吴起县。资料显示,吴起县共有土地面积3791.5平方公里,而水土流失面积高达3700平方公里,占全县总面积的97%。1997年,全县的林草覆盖率19.2%,森林覆盖率仅8%。“天不下雨,就是干旱;天若下雨,就是灾难”,是对退耕还林前吴起县真实的描绘。

 

  8月14日,吴起县铁边城镇杨庙台村村民许志洲在杏树下除草。这些年来,许志洲在退耕的90多亩地里栽了山桃、山杏、刺槐等林木,收益十分可观。记者 赵晨摄

 
  1996年起,时任吴起县委书记的郝飚、县长师合林等县委、县政府领导开展了广泛深入的调查研究,为解决吴起生态与生存的矛盾,探索和实践这二者间的“双赢”寻找良方。
  今年74岁的吴起县铁边城镇杨庙台村村民许志洲老人怎么也没有想到,25年前自己圈养的两只小尾寒羊,竟然成为改变吴起乃至延安生态环境的政策依据,成了吴起“绿色革命”的导火索。
  从十几岁起,许志洲就开始拦羊、放牛。1994年,许志洲听说甘肃有一种小尾寒羊,一胎能产好几只羊羔,卖的价格也很高。许志洲向几个村民借了1200元,到甘肃买了两只小尾寒羊回来。
  当时,吴起县本地一只土山羊只卖一二百元,掏了高价买回来的小尾寒羊如果放养,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办?于是,许志洲决定将羊圈养。他种了些沙打旺和紫花苜蓿,再把玉米秆和高粱秆等铡碎喂羊。
  4月买回来两只小尾寒羊,到9月就产下4只羊羔,许志洲从圈养小尾寒羊中尝到了甜头。“老百姓种地要靠肥料,而圈养起来的羊积攒了不少羊粪可以销售给大家。同时,饲养小尾寒羊经济收入也高,到1997年,我圈养的小尾寒羊达到29只,赚了7000元。”许志洲说。
  为了保证羊的饲料,许志洲将50亩山地改种了沙打旺、紫花苜蓿。到1998年,许志洲家的小尾寒羊繁育到60多只,收入达到1.6万元。
  “羊倌儿”许志洲圈养小尾寒羊的做法引起了吴起县和延安市领导的重视。“当时县上林业局、农业局都在我们这里蹲点哩,县上领导来过不少次,把我这个舍饲养羊看成了典型。当时这个舍饲养羊还是领导起下的名称。”回忆起往事,许志洲感慨道。
  实际上,为改变恶劣的生态环境,早在20世纪80年代,吴起县已在县域内最贫困的白于山区腹地的马崾岘流域进行了实验性的封山禁垦育林。到1997年,马崾岘流域的林草覆盖率达到47.7%。
  马崾岘流域治理的成效和许志洲舍饲养羊的自觉行动,让郝飚等吴起县领导认识到,停止开垦,再辅之以人工造林,吴起的生态环境是可以修复的。

 

延安市遥感植被覆盖度图像(2000年)

 

延安市遥感植被覆盖度图像(2018年)

  
  绘制绿色蓝图
  吴起县委、县政府领导的目光投向了封禁退耕。
  1998年5月16日,吴起县召开九届二次全委扩大会议,讨论研究封山禁牧、舍饲养羊问题。6月1日,吴起县委、县政府作出了《关于实行封山禁牧大力发展舍饲小尾寒羊的决定》,全县整体实行封山禁牧、舍饲养畜,并确立了“封山禁牧、植树种草、舍饲养畜、林木主导、富农强县”的发展战略。
  “当时,吴起面临的生态环境形势非常严峻,农业生产如果继续沿袭千年以来的老路去走,将无以为继。现实逼迫县委、县政府不得不探索出一条符合吴起实际的发展路子。”8月28日,吴起县委原书记郝飚告诉记者,“在经过大量的调查研究之后,我们设计吴起退耕还林的时候,是按照调整农业产业结构、发展农村经济、兼顾生态修复来考虑的。之所以把封山禁牧作为退耕还林的突破口,是因为吴起是第一个吃螃蟹的,前面没有成功经验可供借鉴。县委、县政府认为,要增加吴起的林草覆盖率,必须先解决放牧的问题。放牧的问题不解决,即使种上林草,也会被羊啃光。”
  吴起是个典型的农业大县,1998年羊子饲养量达到28万余只,以养羊为代表的畜牧业在农业经济中占比很高,畜牧业是当时农民致富的一大主要产业。
  县上作出《关于实行封山禁牧大力发展舍饲小尾寒羊的决定》后,吴起县农民起初并不相信,后来证明消息确切后,他们不认同,更不配合,有的偷牧、有的痛哭,甚至有的农民还出现极端行为,以自杀相威胁。
  “有些群众到乡镇上访,你不让放羊,我就把羊赶到乡政府院子里,也有些群众到我办公室讲道理。他们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很有道理,我说咱们算算账,算完对比一下,如果你的路子好,就按你的来;按你的路子算不过我,就按县委、县政府的决定来。算完账一对比,他们明显算不过我。县委、县政府作出的《关于实行封山禁牧大力发展舍饲小尾寒羊的决定》是通过实实在在的调查研究,在吴起基层总结出来的,非常现实可行,所以大多数老百姓算完账,一说就想通了。”回忆往事,郝飚欣慰地说。
  为使封山禁牧得以顺利推行,吴起县委、县政府通过奖励、补贴的方式鼓励农户卖羊或者改良羊种。“我们采取疏堵结合的办法,既不能让大家到山上放牧,又要给养羊寻找出路,这是许志洲舍饲小尾寒羊给我们提供的思路。”郝飚说。
  “1998年3月,吴起在全国首开封山禁牧退耕还林的先河。到当年12月,封山禁牧全部完成。”郝飚告诉记者,“1999年,吴起县一次性退了25度以上的坡耕地155.5万亩,一次性淘汰出栏当地土种山羊23.8万只,实现了全县整体封禁的目标。”
  1999年8月,国务院领导在延安市宝塔区燕沟流域的山上,向全国人民提出了“退耕还林、封山绿化、以粮代赈、个体承包”的十六字治理方针,要求延安人民变“兄妹开荒”为“兄妹植树”,率先实施退耕还林,建设美好家园。
  延安市抓住“再造一个山川秀美的西北地区”的历史机遇,确立了“以退耕还林统揽农业农村工作全局”的战略思路,在全市掀起了以退耕还林为主的生态建设热潮。
  从此,一场波澜壮阔的“绿色革命”从“红色圣地”展开,开始席卷全国。(来源:陕西日报;记者 王雄)